香见欢

白米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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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沐秋跟叶修昏天黑地地打了一个礼拜的单子,赚了不少,苏沐秋便提议买个电饭锅回家。


“那玩意儿实在,什么都能做,”他眉毛都快扬上天了,“可以给沐橙炖汤喝——”


“说的你好像会做一样。”叶修怀里便多了个小型电饭锅。


“你会啊少爷?”


两个人一路往收银台走,胳膊摇摇晃晃,肘关节的形状锋利而好看。


“所以你们买这个回来是为了……”苏沐橙探着脑袋瞅着锅里无色无味的清汤,假装看不懂对面两个人脸上大写的尴尬。


“是养生汤。”苏沐秋说。


叶修只好附议:“嗯,少盐少油。”


“哇,这样啊!”苏沐橙说,“那我喝喝看吧。”


“好喝吗?”苏沐秋问。


“嗯,挺不错的。”苏沐橙舔舔嘴。


苏沐秋眼睛都亮了,一叠声地喊“来来来我尝尝”,然后往嘴里倒了满口。叶修接过碗,也喝了一口。


“你要干嘛?”苏沐橙拦他。


“好一锅滚烫的白开水。”叶修拿毛巾垫着手,端起满满一锅汤倒进了泡面碗里。


那天夜里苏沐秋就着汤吃了三碗红烧牛肉,打嗝都是酱料包味儿。“以后这种浪费生命的事情不要做。”叶修严肃地说。


苏沐秋抓过叶修的外套抹抹嘴,说,可能只是找错了方向。



可他们实在没有多少摸索和犯错的余地,所以它被放置在布满铁丝的窗户边上,很快就蒙上了薄薄的灰尘。


苏沐秋去世那会儿,他们过得尤为困难,光是骨灰盒和墓地就掏空了他们这些年所有的积蓄。叶修匀不出多余的精力去接单子,处理后事加上照顾苏沐橙就足够手忙脚乱。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就蹲在电脑前面,思考怎么凑苏沐橙的高中学费。


苏沐橙又在长身体,每天能吃的比叶修还多。一个冷而湿的冬夜,苏沐橙蔫蔫地趴在桌上,叶修注意她好半天了,以为那位不长眼的亲戚又来造访,便起身说我给你倒杯热水吧。


苏沐橙忙不迭地摇头,马尾甩得飒飒响,带着一股子求而不得的委屈和哀愁。


“好饿,”她最终缴械,“想吃饭。”


说不心疼是假的,叶修几乎觉得自己虐待了她。


他摸过椅背上的羽绒服裹上,拉链一直拉到鼻翼下端。


苏沐橙抬眼看他,叶修已经套上了鞋,往地上踩了踩,回过头来说:“等会儿就有好吃的了。”他只露出两只眼睛,映着头顶节能灯泡昏黄的微光,像湖水洒满星星。


 


夜有点深了,苏沐橙等了个把钟头,越等越清醒。她几乎有些自暴自弃地想,为什么她总是被留在原地等待的那个?


她穿好大衣,推开沉重的铁门,却与扛着一袋大米又拎满满一袋的叶修撞了正着。叶修披着夜露,浑身的寒气止不住地透过来,他愣了一下,把塑料袋递给她:“进去吧,收拾下这个。”也没问苏沐橙开门是打算干什么。


苏沐橙从袋里掏出一罐老干妈,一小瓶酱油,一盒打包的餐盒。她问叶修:“怎么还买大米了?”


“楼下的饭馆都关门了,好不容易有一家营业的,饭又黄又硬。”


饭馆老板是地道憨厚的本市老百姓,但并不能阻挠他成为千千万万需要盈利谋生的个体经营者之一。叶修关上门,蹲下去拍拍鼓囊囊沉重的米袋:“我们还有电饭锅呢。”


虽然她说的是广义上的饭……苏沐橙想,但眼下似乎确实可以吃上颗粒饱满、洁白柔韧的热腾腾的米饭了。

“小时候跟祖辈一起吃过,味道出奇得好,”叶修清洗着久置不用的电饭锅,双手冻得通红,“不过食材不够,是做不到以前那么好吃的了,我买了点差不多的凑数。”


苏沐橙坐在板凳上,双腿晃荡着,左顾右盼。“拌饭的话,我跟哥哥也吃过,”她笑得极淡,假装不知疾苦,“在孤儿院吃过菜汤拌饭,没什么菜,汤是挺鲜的。”


叶修洗完了电饭锅内胆,用刷牙杯舀出米洗净,再续上薄薄一层水,盖锅摁下米饭键,它便自个儿默默运转起来。


“今天拌这个。”他解开食盒上的密封盖,里面有几块微浑浊的固体,“猪油,我问饭馆老板要的,再淋上这个——”他又举起酱油瓶,“吃过吗?”


苏沐橙摇摇头。


“很好吃的,”叶修说,“到时候别跟我抢饭啊。”


 


因为量不多,米饭很快就蒸好了。等浮子归位,他解锁锅盖,水蒸气便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,米饭平铺在锅底,色泽鲜明,颗粒均匀。


“唔,还行,水量把握得还不错。”叶修一边盛饭一边说,“热米饭绝对是最有包容性的食物了,什么不能往里面拌啊。我小时候吃过热米饭拌油辣椒,拌腐乳,拌蛋羹,还有蹄髈浓汁、黄油、鱼冻,能拌的我都拌过。”


苏沐橙饿昏了头,急吼吼地去开酱油瓶子。叶修剜了一大块猪油放到苏沐橙碗里,又哭笑不得地哄苏沐橙放下瓶子:“给我,给我。你倒多了就没法吃了。”


他接过酱油瓶,手腕轻巧地扭动了下,往上面淋了个圈。


“好了,拌匀吧。”叶修递给她一副筷子。


稻米香气混着浓郁的油脂,深色酱油附在上面,使二者搅动得更加黏稠香浓。苏沐橙迫不及待尝了一口,食物在喉头滚动了几下,不待细细咀嚼便畅快淋漓地咽下。


叶修搬了一把椅子过来,依样拌好饭。苏沐橙已经狼吞虎咽用完碗里的,还要抢他的吃。叶修气,又匀给她半碗饭。


“好吃吧?”叶修明知故问,“那么多米总得吃完,以后可以换着花样拌。”


苏沐橙嘴里都是饭,两颊鼓鼓的像屯粮过冬的仓鼠,使劲儿点头。咽下最后一口她往床上一倒,舒服地眯上了眼。


“起来,你作业还没写呢。”叶修把碗筷挪了个位置,有些无奈地插着腰。苏沐橙胆大包天极了,理都不理他,唇角翘起一个狡黠的弧度,竟这样睡过去了。


叶修帮她掖好被子,又凑过去看她做的练习,跟作业本大眼瞪小眼半天,只有题认识他的份儿,没有他认识的题,便帮她合上了作业本。


“什么玩意……”他嘀咕着,颤抖着伸了个懒腰,钻进厨房捣鼓起锅碗来。


苏沐橙在梦乡里听到了自来水细细冲刷的声音,锅碗轻轻地相碰,还有那个男人平静的吐息声,不温不火,不咸不淡的,就这样与她相伴了好多年。

后来生活越来越宽裕,苏沐橙拖着叶修出入食肆,吃过很多以前可以称之为奢侈的东西。这方面他实在是个不太讲究的人,饿不死就行,反正哪里都有卖泡面。


退役之后苏沐橙跨越半个祖国去找他,叶修请了假接待她,身上挂着一件白T,胸前的矩阵图案洗褪了色,下身是款式最常见的黑色运动裤,大风一刮裤腿紧贴在身上,苏沐橙拿眼睛描绘了一下,开口便是:“瘦了。”


“你只有这一小包东西吗?”叶修答非所问,伸出手接过她拎着的行李,“我记得你宿舍里冬季的衣服就有那么一大捆——”


“晚上吃什么?”


“去外面吃吧,家里没什么东西。”叶修说。


“自己做?”苏沐橙脸上的期待简直一览无余,“我想吃拌米饭了。”


“那你等着,我去楼上放东西,再去超市买点……你要拿什么拌?红烧蹄髈,或者咖喱鸡,之前大眼儿推荐我吃了鳗鱼汁拌,味道也不错。”


“西红柿鸡蛋也挺好吃的,”苏沐橙笑眯眯地说,“可我还是最喜欢猪油酱油拌饭。”


叶修惊讶地:“……你之前还说这东西催肥呢。”


“偶尔吃一次啊,”她去推叶修的肩膀,“你快点我饿死啦。”


叶修服气,咚咚咚咚跑上楼去,没一会儿又咚咚咚跑下来。


“走吧,”他说,“那以后有什么打算啊?”


“现在不知道。”苏沐橙说,“吃完饭就能想出来了,还有什么热米饭不能解决的事呀。”


叶修点点头:“也是。”


 


消磨人生种种,一碗热米饭足矣。